《妖猫传》牺牲了中国文化的基因,更没有唐文化

  戴桃疆丨文

  陈凯歌和同时代的导演一样在享有盛誉的同时,也有着改不掉的老问题。比如想象力不足,又特别喜欢强调情怀,自我投射太过明显,叙事能力短板明显,将阴谋诡计层层拨开的能力是有的,但往往收不住口,最后只能再消耗一点情怀。

  “情怀”是陈凯歌这一代导演的内核,落实到陈凯歌本人,情怀又比较单薄,家国天下什么的都是小事,天底下最重要的情怀,莫过于孤傲执着美少年的心事。

  《妖猫传》故事就是两代孤高执着美少年的心事,神秘而凶残的“妖猫”不过是一个引子。奈何血腥爱情故事不打动人心,少年心事附会大于演绎,成了“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明明是个有关猫的故事,到底要撒上一滩狗血才得以收尾。

  《妖猫传》本身是一个日本舶来的故事,奇幻想象的底色都是东瀛风格的。猫随日本遣唐僧回到日本,成为自带神秘属性的灵兽,备受日本皇室宠爱。从宇多天皇时期起,黑猫便成为日本宫廷最喜欢的类型。把喜欢打马球的唐玄宗塑造成一个猫奴,本身就是一种日式传统的想象,穷养猫、富养狗,盛唐气象和猫本身的气场是有冲突的,更不要提有胡人血统的杨玉环、放浪形骸的诗人、以及那些神乎其神的幻术了。

  陈凯歌这一次像《道士下山》那样出手干扰文本,算是正常发挥,但架不住这个故事的原文本漏洞百出,梦枕貘的故事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在日本科幻杂志上连载,历史十七年才完成,最初只想写日本禅宗和尚空海到中国求取佛法,在遍历唐代景象的同时驱邪逐魔、追查真相的探险故事。

  原作者在故事集结出版的时候自陈,没想到空海和尚的故事会展开篇幅如此宏大的叙事,因此也就不难理解后半程收尾的部分和前半程探案故事存在的割裂感。

  这种割裂感即便经由经验丰富、手法老成的王慧玲改编,仍然无法弥合。电影故事改掉了原作徐徐铺陈的叙事手法,删掉了许多展现历史风貌的人物,例如与空海关系最为亲密的日本留学生橘逸势,空海的天竺用人大猴等。同时又尽可能简化原著中人物的关系,删掉了黄鹤献美、白龙强奸、亲姐弟乱伦等地摊文学常见桥段,尽可能将故事围绕着妖猫和宫廷轶事这两条纠缠在一起的叙事线索展开。前半部分突出悬疑惊悚、后半部分强调纯爱献身,而构成两条叙事路径交叉口的则是那场被称作“极乐之宴”的盛宴。“盛唐气象”是《妖猫传》中陈凯歌抒情的对象,他试图描绘一个极其繁华、开放、自由而多元的社会,一个恃才傲物得以成为可能,甚至一个一切皆有可能的社会。正如电影中数次通过想象和幻术在废墟之上复原繁华景象一样,这个盛世的底色是萧索悲凉的。

  陈凯歌不擅长表述以悲凉做底色、面子却是极尽繁盛之能事的情怀满格设定,若干年前的《无极》就失手过一次。

  《无极》和《妖猫传》的共同点还在于,这盛世中都有一个符号化的女人,倾国倾城,最终却又不得不成为权力的牺牲,成为无数男人心痛的病因——这种人见人爱、花见自开的帝国白莲的设定要是以女性视角叙述,很定会被骂个狗血喷头,猫血不留。

  但是在男性叙事中,这种符号化的美丽女人似乎是情怀的必要组成部分,很少有男性叙事者因为讲述这样的故事被诟病,当然,也很少有男性叙述者能够讲好这样一个白莲盛开、情怀自来的故事。张榕容饰杨玉环

  千百年来,人类面临的一大问题就是如何弥合想象和现实之间的差距。留有幻想的余地才是最美的,这是禅意之所在,也是中日两国在审美上共通的地方。

  台湾武侠作家司马紫烟写过一个名叫金蒲孤的剑客,在一场决斗中他得到的命题是画一幅百美图,这位绝世高手给出的答案是一幅荒坟枯冢。

  放到周星驰电影里这绝对是类似“小鸡吃米图”的作弊行为,但在构成时空迷途的武侠幻想世界里,以枯冢代美人是成立的,盛唐代表性的诗人李白也说得出其中道理,“生乏黄金买图画,死留青冢使人嗟。”枯冢是世间所有美人的最终归宿。

  “人固有一死”的道理古人懂得,但是对于美好事物,往往会令人心生执念,好像美丽的事物一旦超过了某个不可思议的界限,就应该获得超越生死的特权。而对于绝代美人面对死亡没有特权这一事实,一直是人类文明中的遗憾,多数人宁愿相信美人是某种外来生物、是神是鬼是妖精,只是在无尽的轮回中与人间短暂的相遇又别离而已,借此躲开死亡这一残酷而冰冷的现实。

  这种对美到极致的事物法外开恩的情怀,在中国帝王将相故事中是十分罕见的,中国的传统还是“红颜祸水”那一套,适时地选择牺牲美人、郎心似铁是帝王权术的组成部分,美人因其牺牲而升华了美,没有牺牲,美人是无法仅凭美色名垂青史的。

  《妖猫传》对盛唐转衰时期杨玉环问题的处理显然是日本式的。按照日本人的臆想设定,盛唐最美丽的女人杨玉环(张榕容饰)有了一半胡人血统,她的美丽以及因美丽而获得的宠爱,也主要得益于这一半胡人血统。对于现代的中国观众而言,接受一个混血儿设定未必是件困难的事,问题在于是否认同导演对演员的选择、和对其容姿的展示方式。

  杨玉环最美丽的状态,并不是在帝国子民的头顶上穿着宽松的襦裙荡秋千,而是一直像白居易房间里的画作那样,背对着观众,永远保留着神秘的姿态,看不见的容颜才是盛世白莲最美的一面。

  可陈凯歌总想用自己的审美征服观众,他执意戳破幻想,让美人直面观众,这个带点异域风情的美人美得单薄,美得缺乏征服感和压迫感,作为所有情仇故事的核心,她的美无法说服观众相信各式各样的男人为了他所作的一切。

  与死亡一道构成戏剧永恒命题的是爱。《妖猫传》从开始到最后一直在面对和回避这两个命题之间徘徊,它的故事内核是一个充斥着隐秘的爱恋、忘我的牺牲,最终因为执念而走火入魔的血腥爱情故事,这种故事往往“越血流,越手酸,心越空,肉越痛,千刀万剐的感情才生动。”

  不过陈凯歌的心到底是偏向自己情怀所在的少年,下手不够狠。他试图让这个为爱痴狂以至疯魔的故事听上去更人性化一点,收尾处缺乏情感冲击力。故事逻辑本就漏洞百出,指引观众找到真相的线索中途泄露,缺乏力度,电影又有这样的长度,难免令人昏昏欲睡。

  同时,所有的隐忍和不忍,对于观众而言,和杨玉环的美一样缺乏说服力,一个美到令几乎所有人一见钟情的人,她为权力牺牲而遭受的恶果自然可以引发极致的恨。

  妖猫的自怜和恨为它在前半程大开杀戒、制造恐怖气氛提供了足够的理由,追溯成因却难以自圆其说,更不要提最后的和解与解脱的戏剧性场面了。黄轩(左)饰白居易

  《妖猫传》的底色是历史的虚无,它固然是一个奇幻故事,可奇幻又生发自日本人的想象。陈凯歌和王慧玲都没有对日本作家的想象做进一步处理,电影中的文化符号混乱,情感暧昧,深情的部分反而难以得到体现。

  在对盛唐的想象中,许多展示的手段是令中国观众难以接受、甚至令中国观众哑然失笑的,当然《妖猫传》的发行和制作里有着日本的基因,它或许能够在明年二月与日本观众见面后得到更好的反馈,但牺牲中国文化的基因或许并不划算。

  通俗文化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丝毫不尊重民族文化的地域疆界,陈凯歌为了《妖猫传》斥巨资打造了一座“唐城”,这不是文化的胜利,也不足以说明电影再现的就是盛唐景象,这不过是资本的胜利,仅此而已。

  “盛唐”这个包含国人情怀的意向才是整部《妖猫传》最可怕的幻术。这种幻术或许能够满足部分观众的想象,可它本身不是唐文化,甚至不是中国文化。观众因此生出的几分真情多少是错付了,希望观众走出电影院后走进书店看一看,别被这唐代版本的无极幻术骗走了心。本期编辑 郦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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